碧水不负三角塘

                  杨 正 平

王仁俊，一个响亮的名字，穿越了大半个世纪的龙山传奇人物。

早在八十年代中期，我偶然从《四川日报》读到一篇文章《把光明带给山乡》，记述王仁俊个人投资修建电站的事迹。直到四十年后才有机会认识他。

龙年深秋，遍山红叶，层林尽染，应朋友之邀，前往苍溪县龙山镇。王仁俊的家，坐落于三角塘北端，一栋两楼一底的农家小楼静卧于青山碧水之间。当地人叫“三角塘”，位于川北渠江水系的长滩河、土溪河交汇处，因有塘山寨、水池垭、太阳山三山与两溪相合，勾勒出一个“Y”字形地带，故为此名。

这里山形陡立，河谷狭窄，两溪水源丰沛，植被葱郁，景致独特。唯因交通闭塞，既不通公路也不通电，照明用煤油，生产环境较差，经济发展滞后。

时逢盛世，改革春风沐浴大地。1978年初，省委“党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团赴龙山蹲点。工作团团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致孚看到如此优越的水资源而没有得到利用和开发，深感可惜。遂提议修建水电站。苍溪县水利局选派技术干部和工程设计人员现场勘察设计，孙致孚部长亲自四处奔走，争取南充地区立项与省级部门25万元启动资金。同年8月，三角塘电站奠基动工。开山取石，挖基平坝，每天上百人干得热火朝天。

然而，1980年农村改革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工三年的三角塘电站被迫停工了。民工散去，石料遗弃，水泥、砂石、工具散落遍地，有的还被洪水卷走。三角塘是通向龙山、文昌、柏杨、金斗等乡场镇赶集的要道，坝体留下的缺口水流湍急，三年中先后有四人在此丧生。

家住柏杨乡团结村三角塘附近的王仁俊对电站的停工现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日思夜想，做梦也要把电站修起来。于是脑子里闪念出一个念头——自己出资修建三角塘水电站。

龙山地处苍溪、阆中、巴中三县交界之地，早有栽种果树和中药材的历史。王仁俊曾在本生产队果树苗圃干活七八年，后来调到大队苗圃一干又是十年。虽然他只读过初一，文化程度不算高，但头脑聪明，心灵手巧，肯动脑筋，善于思考，不仅掌握了果树的选种、育苗、嫁接、修枝、授粉等全套技术，而且很有经济头脑，能吃苦，会赚钱。他自1966年开始走南闯北从事果苗营销，先后到过甘肃、陕西、湖北、辽宁等九省三十多个县销售梨树苗、桑树苗和沙参等中药材种子，再从外地运回当地紧缺的硝铵、尿素肥料及优质良种。还与甘肃兰州、湖北京州、武汉等地合作，发展雪梨、蚕桑和沙参经济作物，传授育苗栽培技术，被当地人称为“果树专家”和“农艺师”。后来常年在外跑销售，成为改革开放初期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王仁俊贩运果苗致富的事迹，早就在全县传开。一次龙山区徐海道区长下乡到柏杨乡路过三角塘，见到王仁俊，试探问道：“你家住三角塘附近，又有经济基础，能把电站建设承包下来？”王仁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考虑过许久，愿意承包！”徐海道区长回到区里集体研究后，立即以龙山区委的名义请示苍溪县委，县委和区委很快作出决定“由王仁俊承包电站续建并长期经营。”

如此巨大的工程建设任务，说来容易，却并非那么简单。王仁俊承包电站，家里人全力反对。父母年近古稀，身体不好，子女未成年，尚在读书，家庭负担大，哪有精力和经济条件承包电站？据县水利局测算，电站建成需要资金七十八万元。王任俊倾尽全部积蓄十余万元，还有巨大缺口。但他雄心已定。他说服家人后，向国家贷款十二万元，决定电站先开工，问题再一步一步解决。为了使工程有序推进，确保质量和进度，各个环节专人负责。王仁俊全家总动员，成立“家庭指挥部”，自己任总指挥，妻子管后勤，儿媳抓宣传，儿子负责物质保管，二弟负责施工管理，三弟负责采购运输，四弟负责财务会计，很快实现了“三通”（家人思想通、施工道路通、工程用电通）。1984年10月1 日，正值国庆35周年，电站正式复工。民工以本地为主，石匠师傅来自周邻的阆中和巴中附近地方，每天近三百人奋战在工地，山沟、山坡、山梁，到处人山人海，打石声、夯基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沉睡三年的三角塘再度苏醒。  

 工程浩大，任务繁重。过去由龙山区统一组织领导，龙山、鞍子、金斗、柏杨四乡联办的三角塘电站，现在由王仁俊一人承担，其工作量和辛苦程度可想而知。王仁俊建立工程指挥部，实行分级承包责任制，包项目、包质量、包安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服务出不得半点差错，民工日耗四百斤大米，上级下来指导的干部和技术人员接待频繁，伙食团有时一天做饭十几次饭，所需粮食、油肉和柴煤，缺一不可。王仁俊不分白昼奔波，跑贷款、赴成渝采购机械设备、到地区和县城购置电力机械物资，里里外外，常累得精疲力尽。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7年5月1日，经过年零七个月的奋战，拦河拱坝在承包前九米的基础上增高十三米，首台100千瓦机组开始发电，使附近两乡八村的农户用上电灯。接着不断扩大规模，持续发展。至1998年5月，大坝再度加高三米，安装尾水管道一百米，架设高、低压输电线六公里，安装二台机组160千瓦，增容至260千瓦，年度发电量120万度，形成四乡镇二十一村的地方电网，大山里的光明梦想终成现实。原四川省委书记杨超欣然为苍溪三角塘水电站题字“深山明珠”。

家乡的大山铭刻着他的艰辛付出。上级组织给予王仁俊同志崇高荣誉：1987年7月，45岁的王仁俊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1988年3月，当选全国七届人大代表；1989年10月，四川省人民政府授予“农业劳动模范”称号；此后连任多届省人大代表；并授予市级“农民企业家”。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电站开始营运时，1991年“6·12”特大洪灾，将电站大坝、机房及设备冲毁，尾水工程、网箱养鱼设施毁灭性破坏。面对灾情损失，王仁俊没有退缩，咬紧牙关，顶住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压力，积极生产自救。危难时刻，市县领导亲临关怀，多方援助，帮助解决具体困难，给予精神上的鼓励和物资、资金上的支持。市委书记郝振贤、市长王金祥等领导专程前往三角塘慰问和指导，电站得以在半年内恢复发电。   

王仁俊是广元市个体创办电的“第一人”，是时代的“弄潮儿”。他致富不忘乡邻，率先开办幼儿园、出资举办春节联欢活动、邀请剧团下乡演出、打造龙舟彩船让群众水上游览。2001年投资修建龙山自来水厂，将三角塘河水提到龙山场镇，彻底解决了场镇及附近村组的上万人饮水难题。

时光流逝，时代变迁。当时苍溪县隶属于南充地区，1985年10月划归广元市管辖，1992年柏杨乡与龙山镇合并。修建电站初期，王仁俊年方四十，而今已过耄耋之年，身体虽显虚弱，言谈间却神智清晰，精神矍铄。他领我们参观电站大坝、机房、荣誉室、碑林及山水风景，饱含深情地介绍龙山镇的历史文化、家乡的发展变迁、电站的建设历程及自己传奇艰辛的人生经历，尤其感念各级领导的关怀。我们伫立于大坝，但见青山叠翠，碧水潋滟，倒影如画。一位老人凝望他倾注毕生心血的一湾碧水，眼角泪花闪烁，脸上洋溢喜悦，心里充满感激。

我们相约翌年深秋再来三角塘。未料今年秋去冬来，王仁俊先生没有跨过八十四岁这道坎，慈祥地离开了他挚爱一生的三角塘与那一湖碧水。

青山为证，碧水不负，三角塘电站是一座不朽的丰碑。写于此，谨以时任苍溪县委书记赵洪银《大地唱精诚》一诗，  作为对王仁俊先生的最后送别——

“吞吐三江水，喷株五岭明。

苍山呈异彩，大地唱精诚。”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广元市散文学会会长。联系电话：13908127780。】